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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 ottobre 八点档女儿香 1
时光催人老,算到今日也不晓得已过了多少年岁、多少时辰了。这人怎么就还不出现呢,放鸽子可不是那人的作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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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春,乡下又闹了场瘟疫。按照惯例,依旧是官府派人加紧巡查,一旦发现外乡人,一律隔离排查,有疑似病症的则焚烧了之,合着里外都不安生。由于封城,城外灾民哀号连连。瘟疫过去几个月后,才下令开城救济。 八卦消息一向源自坊间,东家长来西家短。店家还在抱怨生意难做。天皇改革可谓是大刀阔斧,废藩置县、颁布废刀令、大修新式铁路公路,但这些和百姓生计有何关系云云。而后聊到大名势头已去,该是新时代了吧,你看志波家的下场啊。 有人探头过来问,哦连那一家都不行啦? 「有说是抄家,有说是流放的,谁知道哟。」
「啊呀,你可回来了,家主大人已经等你多时啦!」30来岁的乳娘抱着号啕大哭的婴儿皱着眉头悄声喊。余下几个侍女卷着袖管,直起身子惊惶的看他。 切,有什么,你们这些糟老婆子既不能挥刀,又不懂操持家业,废话倒挺多,活该给人带一辈子小孩。他在心里骂道。 夜色如洗,晚风凛冽。跪坐在门外,请安得到应声后他才进屋。已是夜晚,屋内昏黄昏黄的,背对着他坐着的男人没有立即转身。 「今晚子时,你去准备,」男人一身玄黑的衣物,回头看他时永远是刻板的一张面孔,「还有,打听到消息了没有?」 「你退下吧。」看向窗外,他没再说什么。
这些年朽木家流年不利。家主18岁那年娶了妻,父母却相继撒手西去。而后5年不到,妻子也过世了。如今幕府倒了,贵族失势了,往日交情甚好的志波家也沦落了,再来还有谁呢。自江户时代起便是歌舞伎名家的朽木家也行将衰亡么。 这更应验了算命的乌鸦嘴。据说早前有一瞎子,指着刚出生不久小小的少主道「这孩子命硬啊乃天煞孤星下凡啊」后被胖揍一顿。最悲哀的是,身为独子的白哉自小却对演艺无甚兴趣。父母、妻子逝去后,他更无心演练。 有人说笑道,有幸见到28代朽木家当家的表演之人,说不定也点儿背。不过就算命丧黄泉,也是三生有幸的。而后那人描述起当年那朽木家28代传人登台献艺的盛况时,摇头晃脑称,绝对堪比那天仙下凡,说不定本人也是飞来不识人间烟火的,也难怪几百年来高官会染上断袖之癖云云。
「绯真……姐姐。」少年轻声念着陌生的名讳。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着家主夫人,自己的亲姐姐,牢牢牵系着身边男人身心的女子。一如汉土杨玉环之于唐明皇念着,一如西洋欧律狄克之于俄耳甫斯(注3)。该是何等的煽情啊。 5年前,他作为家主夫人在世的唯一亲人被朽木家领养。那时就10岁大小,被几个人在野地里找到了,然后再被带到某个大人面前,紧张的说不出话。并非是他这野孩子第一回见到这阵势,而是总觉得眼前那男人面熟的很。多好看的人啊。 周围人料想这他呆呆的望着当家的小鬼定是懵了。毕竟穷人家有这等福气的人太少了,瘟疫过后饿殍遍野,能被名门世家收养为养子,简直是天赐的造化。日后衣食无忧,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能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多好——当然这事发生在维新前。
倒着念,AKIRU……难道是飽きる?朽木家主有些意外。(注4)
不知为何,领养的孩子迟迟未能过继到朽木宗家。 而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有余。
掐了掐眉骨的穴位,他则开始整理以往偏爱的诗词歌赋民俗典籍,将那些没用的都一本一本收入柜中。 花花草草由人恋,生生死死随人愿,便酸酸楚楚无人怨。人去楼空,妻子喜爱的香薰瓶,也空了呢。 他知道旁人一直有些怕他。夫人过世后,这点似乎愈演愈烈。儿时也曾是个内心血气方刚自由奔放的人,后期严苛的管束和教育,再加之经历了生老病死,他平日不苟言笑,总冷冰冰的。自小训练表演,舞台上下从来都不是他本人。让你哭时你得哭,要笑时便要笑,真情真意,不得刻意而为之。那么究竟自己是活在现世,还是活在虚妄里呢。目送所爱之人离去的苦痛,才是真实的,这个谁也逃不得的。 身为名流之后,本该为后代着想。于是他想到,也的确得好好计划后半辈子了。 -------
果然不行。绯真啊,不是不该忘记你,而是根本不能。
那么,就带上亚树吧,好歹是名义上的胞弟。他想。
农历十五,月明星稀,终于到了赴宴那一日。
「听闻朽木当家当年可曾登台献技,连当年松本右卫门家的后人也大为赞赏啊。只可惜朽木卿已发誓不再登台?」说话者年逾60,酒意似乎掩不住猥琐,持着酒杯隔开2、3个人直呼遗憾。怀里的几个舞妓跟着那人咯咯笑起来:哟,大人,真的可有这等事呀。继而细细的害羞的打量起了白哉。 「大人,您失态了。」白哉眼中是行将迸发的怒气,用手挡开凑近他的人。大概是稍用点力道,那人的酒杯自手中坠落于地面,惊的附近坐着的几个人回头看去。 白哉按住少年的肩膀,示意要他退后。他未开口,眼角无意瞥到了四枫院家家主一脸惶恐的模样时,心里明白了几分。他站起身来,理了理衣物,只冷冰冰的一句:「恕我告辞,大人。内人过世后,不思声色舞乐,无心喧闹。」嗓音虽然清冷,却顿挫有力,一旁的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。 「哼,真是傲气啊,即便是名家之后,也不过戏子而已,」大臣靠着浮世绘装饰的屏风站了起来:「别不识抬举!」 四枫院家主凑过来打圆场:「实在失礼,今日我做东,吉野大臣能赏脸乃老夫之荣幸。陛下近年来改革大刀阔斧,到如今的散发脱刀令,趁着今日十五的好日子,老夫也想借此机会同各位商讨下,如何应对才好。」 没用的老家伙,如意算盘倒打得不错,士族大势已去,现在晓得讨好公卿诸侯了。不过负隅顽抗也罢要策反也罢,朽木家并非士族,可不趟这浑水。白哉心底轻哼,不动声色看着围坐的一群人一会儿是义愤填膺一会儿愁眉苦脸,暗自觉得既可悲又可笑。他虽然对政事无心思,但也并非茫然无知。做人就像是做戏——他忽然觉得十多年来苦学苦练,收获最大的无非是这点。于乱世尘嚣中,得明哲保身,得随机应变,但一切一切还是得靠的就是演戏。 这时,身后的少年砰的一声倒在了一边,脸色刷白倒。白哉一紧张,赶忙扶起他,只见这孩子额头冒着冷汗,眉头紧锁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。侍女过来给他灌醒酒汤,但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。 「腹痛么?」白哉皱眉低声问道。 仕女们有些惊慌了,主人见此示意朽木白哉允许他将这孩子送后院歇息。白哉借口时辰不早,打算告辞。四枫院当家微微有些窘迫,但晓得白哉的性子,也不执意挽留了。 白哉只记得,吉野大臣暗藏玄机的轻蔑眼色。
亚树被安置于车内。他伸手让这孩子伏在他腿上,并顺着背脊帮他顺气。直到肚痛似有所缓解,气息渐渐稳定起来为止。 明月几时有/把酒问青天/不知天上宫阙/今夕是何年
看着窗边的少年,白哉心里叹了口气。绯真,这就是你要我照顾并保护的孩子,但对于收养他为义弟一事,我无能为力。 「你究竟担心什么?」他本想领养那刻便举行过继仪式的。可没想到,最大的阻力却来自于这孩子本人,每回总说自己是不吉祥的人,当家臣就心满意足了,因为自己克死过好多人。然后拿出手指比划起来比如谁谁,近的就有……姐姐。 这下轮到白哉说不出话来了。 那还是迷信风行的时期,其实白哉在思考一个问题。这个孩子表面对他毕恭毕敬,凡事交待的能很好的完成。说不上亲昵,但没闹过矛盾。不过近来有种感觉越发强烈:这孩子似乎总在回避他什么。年龄的增长更显得这孩子实则个性强烈,是个好强之人。 「那你今日早点休息。」他知道,其实是他自己有点疲劳。 月桂已然衰败,留不住清香了。 -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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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养的少年站在寒风里看着枯叶飘零那会儿,管家赶忙喊他进屋。心照不宣的认定,那位可是名义上的二少爷。分家的人有从事歌舞伎表演的,倒是依旧能有些收入,加之乡下的土地,日子不算遭。不过抱怨还是有的,例如这代当家人多教授几个后辈不是更好,省得整日闲得发慌板着脸看着闹心。 池塘里落满了萎缩卷曲的叶子,云层也变得灰蒙蒙了。管家看到家主把一叠一叠的剧本束之高阁,心有担忧。那时白哉正看着侄子踏着碎步练习身段,额头无名的发胀。想起前段日子,发觉这孩子闹过几次腹痛,于是请来了医生要给他看病。 未曾想到,大夫竟然被猛地推了出来。白哉大吃一惊,只见这孩子抱着枕头和木刀靠着墙壁,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敌意不如说是恐惧。 「这是怎么回事?」 「你过来。」白哉他后,这人半晌才一步一步走来。看得出,那稚气的脸上还挂着愤怒和抵触。 悄声叮嘱了医生几句,在侍女和乳娘好奇的注视下,少年只得乖乖进屋接受诊察。大家私下说,果然还是听家主的话啊。 大夫拿来一瓶外面贴着洋文的白色药丸,嘱咐一日三片须按时服用。这事儿算是平息了一阵。
雪在中午时分就又下了起来,而正是这一天,有个劲爆消息传来:志波家的长子自东京回来了。
晚膳结束后是戌时之后,管家经过亚树的房间时,看到灯火照耀下黑漆漆的瘦小影子。正在打坐吧,果然是好强的孩子呢。 「因为吃的太快就尝不出味道了呢。」 又是朽木当家么?他嚼着米饭,有些不快。这也真气人,先是罚人不吃饭,现在又像是要讨好人似的,这算什么啊。有本事你别送东西给我吃啊。 他脸上表情一会儿晴一会儿阴,侍女都咯咯笑出声来了。「其实啊,我还真的觉得你和家主大人有些相似呢。」 哎哟,这是夸谁呢。听着怪别扭的。 他吃完了正要放下筷子,侍女收拾了就要离开,却被什么绊了一下,差点跌倒。 「啊呀,我说小少爷啊,原来你喜欢这样的画哟!」 待侍女离开后,第一时间便是把包袱里的香料瓶和兔子布娃娃也一并藏好。
原本以为「罪臣」之子不该堂而皇之出现在如此公众场所的,没料到这人倒是光明正大的和他们打起了招呼。 「噢,小朋友最近没怎么长高嘛,2年前你也这样高的……这样不对啊,白哉,身为世交,还是得提醒你,让他多喝点牛奶啊,我看到西洋人都是喝那个的啊,长得可高了呢!」黑色短发的男人搔骚头就把手掌按在了亚树的脑袋上用力的揉。 寒暄过后,白哉没兴趣的表示告辞。海燕好死不死的在后面叫:「啊,对了对了,我给忘了,上次我捎的——」 「啊,白哉你们好好大吃一顿吧,我这就走了,你们不用留我的真的……」海燕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,亚树也是装模作样的打发过去,紧紧跟在冷面孔的白哉身后一路小跑,不时还回头招手看他去。 「啊呀,这孩子真是……」海燕搔搔头。算了,朽木家家务事,我就别瞎操心了。
今年入冬以来,白哉似乎睡眠质量较差。入睡慢步说,半夜里还莫名醒来。究其原因,恐怕是体虚,阴气重。 确实是煎熬吧。年老的管家想道。夫人逝去后,未曾有女子进入家主心扉。在他看来,这完全不是好事。宗主继承人的位子,往后要落入分家手中么。原本他计划,正夫人的位子可以保留着,为使朽木家香火得以延续,不妨纳侧室吧。然而这主意只是酝酿着,他实在不敢提出来。 如今你看,一人独守空房日子难捱吧。他若有所思的望着远处深色的天空。 院子里的白梅盛开了呢。夫人刚嫁过来时,亲手栽下的。年年这个时节会绽放白色的花骨朵,暗香浮动,正如岁月静谧安详悄然溜走。一年四季变迁,可是人心也依旧如此吗。 白哉的生日到了,照理说要宴请宾客摆寿宴的,不过情势变了,一贯以简朴为宗旨的朽木家则更加低调,乡下的产业收缩了,他本想参与投资新式铁路的,但老人们觉得会坏风水因而也没有着手进行。当家不登台,分家对继承人的呼声越来越高:由今年尚且2周岁的堂侄子继位未来当家人的猜测也几乎成为定论了。就是在今年这个晦暗的冬季,睦月卅一,朽木白哉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独特的恳请状。他拆开看,言语虽然晦涩,而内容无非是催他结婚,生下继承人。那信看完后就被他丢进了火盆。 真是凄冷的又一个生日。 那会是谁放在他桌上的? 这香味却是怡人的。它不同于桔梗和白梅,似乎是由混合的香料调制而成的。这味道中掺着另一股熟悉的气味。像是爱情的味道。有年轻的绯真的味道。他惊讶于这念头。 只是那时他未曾料到,这将成为他心里永远的结。 他在院内散步,积雪被扫在一边,堆的高高的。有人堆了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,仔细看像是狗啊,猫啊,噢还有兔子吧。那个长长的耳朵做得可真形象啊。他走近看时,管家在身后道: 他无甚表情的回头:「啊,倒也没什么。」转念一想,他问:「是谁堆的这些?」 白哉注视着白色的雪人,也没说什么话。 「大、大人?」开门的孩子跪坐在一边。看到眼前的男人后,有不少惊讶。 这时,他觉得有点尴尬有点无措。眼前的少年身着白色寝衣,正襟危坐对着他。这时他想说什么,却苦于如何开口。不过少年却这么对他说: 「祝您生辰快乐,朽木大人。」虽然依旧是敬语,可他纯净的眼神,令他莫名的震动。 「你可晓得这个意义吗?」白哉从手巾中取出那对泥人来,展示给他看。 「也没什么寓意,在书里看到汉人的陶俑,所以就自己改变着做了。」他继续道:「无非是凑个吉利吧,成双成对——难道不好吗?」 「这个、多谢了,你尽早歇息吧。」 tb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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